在不被需要的时代,如何维持自我的重量

帕斯卡在 17 世纪写过一句话:「人类所有的不幸,都源于一件事:他们不能安静地待在一个房间里。」 三百多年后,我在拉萨的一个深夜想起这句话,补了一条:他们不确定,那个待在房间里的,究竟是谁。 引:凌晨三点的空洞 有段时间,我几乎每天凌晨三点醒来。 不是因为什么紧急的事。更接近某种没有形状的焦虑,像一根细线扯着脑子里什么地方,很轻,扯不断,但会把你从睡眠里钓起来。 那根线是什么,我后来想清楚了——是某天晚上,我用 AI 写了一段技术文档,回头去读,发现它比我自己写的更清晰。不只是清晰:结构更合理,措辞更准确,还顺手修了我没注意到的一个边界情况。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。不是愤怒,也不是恐慌,更接近一种空洞感——像你以为自己在做一件重要的事,然后突然意识到,那件事不需要你。 最开始我把这理解成职业焦虑。程序员的护城河在变窄,技术壁垒在消失,这是事实,可以接受,可以适应。 但那根细线没有消失。它在夜里继续扯着我。 后来我慢慢意识到,职业焦虑只是一层皮。更深的那层是: 我评估自己价值的方式,是「我能做什么」。如果 AI 可以做得更好——那「我」在这里,究竟有什么重量? 一、我们把「被需要」当成了重量本身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。 我们这一代人,从小被训练成「有用」的人。学习是为了能做事,能做事是为了被雇用,被雇用是为了被需要,被需要是为了存在感。这条逻辑链很紧密,以至于我们从来没有质疑过它的前提: 存在感,真的是靠「被需要」撑起来的吗? 韩炳哲在《倦怠社会》里写了一个概念:绩效主体(Leistungssubjekt)。他说,现代社会最大的变化不是压迫来自外部,而是变成了自我施压——我们内化了市场对我们的要求,开始自发地以「能产出多少」来衡量自己。剥削不再需要一个外部的压迫者,我们把那个角色揽过来了。 这种衡量方式,在 AI 出现之前就已经很脆弱了。它随时会被外部环境击垮——被裁员了,重量就没了;失去关键项目,重量就塌了;退休了,重量去哪了? AI 只是把这个逻辑推到了极端:如果你所有的「有用」都可以被替代,你的重量从哪里来?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问题。但它之所以残忍,恰恰是因为我们把自我的基础建在了一个错误的地方。 二、仓央嘉措早就遇到了这个问题 在拉萨的那些天,我把仓央嘉措想了很多次。 他生在山野里,少年时期是完整的——跑过田间,追过女孩,把身体的冲动和心里的自由活得浑然一体。然后一夜之间,他被确认为第六世达赖喇嘛。整座布达拉宫落在他肩上,整个政教体系要求他成为一个功能性的符号:圣洁的、超越的、不属于自己的。 他的解决方式是出逃——白天坐在宝座上接受朝拜,夜晚化名宕桑旺波,溜进八廓街的酒馆,喝酒,谈情,写诗。 世间安得双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卿。 这首诗常被当作情诗解读。但我在布达拉宫脚下站着,望着那片叫「雪城」的地方,觉得它的重量远不止于此。 如来,代表他被赋予的功能——那个系统需要他是什么。 卿,代表他真实的感受——那个活的、会疼、会爱的部分。 三百年后,我们的处境换了一件外衣。不再是政教权威逼我们成为符号,而是市场逻辑、绩效评估、AI 的性能对标。但那个挣扎是一样的: 当世界用功能的眼光看你,你怎么保留那个「我是一个人」的部分? 仓央嘉措的结局是悲剧。但他的诗活下来了。那些诗什么用都没有——它们没有提高任何人的效率,没有解决任何问题,就只是把一个人内心的挣扎说了出来。 然而它们活到了现在。这件事本身,就是一种答案的形状。 三、庄子的那棵没用的树 《庄子·人间世》里有一棵大树。 一个木匠路过,看都不看,嫌弃地说:散木,没用,做船会沉,做棺材会烂,做柱子会蛀,什么都不行。 夜里,那棵树托梦给他:你那些被你认为「有用」的树,正是因为有用才被砍伐。我无用,才活了这么久,长了这么大。 无用之用,方为大用。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,但大多数解读还是落回「有用/没用」的框架里——它看起来没用,其实是另一种有用。这个解读太功利了,庄子想说的是更根本的东西: 有没有一种存在,它的价值根本不需要从「用」这个维度来衡量? 那棵树存在,不是为了做家具,也不是为了乘凉,更不是为了被人需要。它就是在长,在这里,以它本来的样子。 这不是消极,这是另一种关于存在的理解——存在本身就是理由,而不是通向别的东西的手段。 在 AI 时代,这句话变得非常具体。如果你一切的功能价值都可以被优化和替代,那么不能被替代的,恰恰是你作为一个具体的人「在这里」这件事本身——那个从一个唯一的视角看世界、感受世界、被世界打到的「在场」。 四、感受是唯一不可外包的事 在拉萨,有一个夜晚我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月亮。 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。只是高原的月亮离得很近,空气干净,脑子里没什么杂念。 我想起夏目漱石拒绝把「I love you」直译成日文。他说,应该翻译成:「今夜月色真美。」 那个不可直说的余地,是人类感受世界的方式里有一种东西,永远多于语言能表达的。 AI 可以生成一万首写月亮的诗,可以分析月光对人类褪黑素的影响,可以告诉你拉萨的月亮为什么比平原更亮。 但它不知道,那一刻,海拔三千多米,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那颗月亮对我意味着什么。 不是因为我很特别。是因为那个意味着什么,是我这一生的全部经历打在那个时刻上,形成的一个唯一性的共振——尼泊尔冰坡上的那一步,博卡拉那杯让我在地铁上哭出来的热茶,武功山半夜独自走在山路上的那种空,上海公交上烤红薯老爷爷塞进手里的两枚硬币。所有这些都在场,但你不知道它们在场,它们就是打进来了。 这种共振,任何外包都会丢失它。 维克多·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发现了一件事:意义感不可被给予,只可被发现——而且,只能由那个处于那个具体处境里的人来发现。没有人可以替你承受你的生活,也没有人可以替你觉得它值得。 这不是安慰,这是结构性的事实: 感受,是唯一真正不可外包的事。...

四月 4, 2026 · 1 分钟 · 106 字 · 熊鑫伟, cubxxw