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悬崖边,所有的逻辑都会失效,唯有直觉能与世界互通。
这句话是我在拉萨的一个夜晚随手写下的。现在翻出来,觉得它可以做这篇总结的入口。
过去这十四个月,我几乎一直在悬崖边上待着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义上的——ACT 山路上遭遇冰坡,旁边就是落崖;格聂神山的海拔让每一步都需要借出全部的力气;吴哥窟外圈的摩托骑了三天,头痛欲裂,依然没停下来。但我也知道,那些"悬崖",更多的是内在的。是一个人在异国的深夜,喝醉之后世界变成背景,只剩自己脑子里的宇宙级独白。是深圳那晚,站在大疆的光束下,感觉自己还没迈入起点。是 2025 年底某个清晨,突然发现探索本身已经不再给我提供足够的牵引力,而不知道下一个支点在哪里。
所以我需要好好整理一次。不是为了给别人看,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。
这是 3614 条笔记,十四个月,一个试图把自己活明白的人的记录。
一、出发:第一次的澎湃,和后来的剥落
我第一次出国,是 2024 年 2 月 25 日,大四下学期。
飞到吉隆坡,天上的云朵很好看,雾蒙蒙的国内大陆跟这里不一样,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。华人区的菜园鸡饭,数字游民在咖啡馆远程办公,我觉得这样生活真的很酷。那时候我充满激情,好奇心溢出来,感觉外面的世界每一个角落都值得去摸一摸。
一年之后,24 岁的我,在 2025 年末某个安静的下午,写下了这么一段话:
探索本身没有再给我带来足够的牵引力了。旅居的早期,新城市的陌生感、身份的松动感、可能性的膨胀感,这些东西在旅居的一年里是非常高能量的。但一年多之后,世界开始重复了。城市再变,本质结构相似。自己适应得越来越快,震动却越来越小。去哪里不再自动等于我会被改变。
这两段记录之间,隔着整整一年,隔着尼泊尔的高原、越南的河流、日本的木建筑、西藏的朝圣者,还有无数个我一个人坐在陌生城市的咖啡馆里,面对笔记本发呆的下午。
从"澎湃"到"剥落",不是变老,是变真实。我花了一年的时间,用身体丈量这个世界,然后发现问题不在外面,问题一直在里面。
二、ACT:第一次在山上哭泣
2025 年 1 月底—2 月初,尼泊尔安纳普尔纳环线(ACT)。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高原徒步。
从 Kathmandu 出发,经 Upper Pisang、Manang、上去冰湖(Tilicho Lake),过最高垭口,下到 Pokhara。整段路程约十三天,最高点接近 5000 米。
徒步过程中,我哭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走 Tilicho Lake 的时候。那天早上我发烧了,背的东西很多,在接近 5000 米的海拔,爬升 1196 米,下降 1226 米。我落后了队友很多。我无数次想要放弃,不是因为坚持不下去,而是不断地问自己:这有什么意义?都跟不上了,等到上 T 湖可能他们早就集体下来了,不如停下来等。
队友说了一句:尽力试一试。
我坚持了。如果坚持没有意义,放弃也更没有意思。就这样一个人走走停停,墨镜下忍不住哭了。那是一种对自我挑战、对成长、对脆弱同时宣泄的哭——我不是因为痛苦而哭,我是因为自己还在走而哭。
第二次是遭遇冰坡。Churi Ledar 到 Thorung Phedi,我们没走桥,走的是遇到冰面那条路。整个路全是冰,旁边是落崖。冰雪路段如果打滑了,可能就留在那里了。
那一刻我没有退路,也没有逻辑。只有脚。
后来我在笔记里写:感性和理性不是对立的,而是相互依存的。极致的理性会触及感性的深层,极致的感性也蕴含理性的逻辑。但是在冰坡上,这一切都无从分辨。你只是活着,一步一步地活着。
徒步结束后,我走出了一些东西。我意识到,当身体被逼到极限,内心才会真的说实话。 平常那些"我是什么样的人"的判断,到了 5000 米的海拔、发烧、独自一人落后大队的情况下,才算数。
性格支撑了我走了好久。这句话,是我对自己最诚实的一次认可。
三、在路上:我真正在找什么
我的旅行轨迹画出来是一条奇怪的线:
尼泊尔博卡拉(旅居2个月)→ 尼泊尔加德满都(洒红节)→ 深圳 → 韩国济州岛(偶来步道+汉拿山)→ 青岛旅居(一个月)→ 山东烟台—威海—日照(海岸线)→ 日本箱根—富士山—东京 → 越南胡志明/大叻/芽庄/会安/岘港/顺化/河内(两个月)→ 广东深圳/广州/湛江(陪妈妈)→ 中国南北环游:南京—上海—绍兴—嘉兴—杭州—邯郸—石家庄—新乡—晋城南太行—郑州—少林寺—洛阳—华山—西安 → 日本关西枫叶:和歌山—熊野古道—奈良—京都 → 香港故宫+凤凰径 → 广东深圳—东莞—潮汕—南澳岛—潮州—广州—武汉—随州 → 川西自驾:成都—九寨沟—甘孜—理塘—318国道—西藏昌都—波密—林芝—拉萨(旅居近一个月)—山南—纳木错 → 柬埔寨金边—暹粒
每一站都有原因,每一站也都有另一个功能——当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积累到一定重量,换一个城市可以让那个重量暂时"悬空"。
这是我后来自己拆穿的。
在 2026 年初,我在 flomo 里给自己写了一段极其不留情面的分析:
你把「移动」当成了一种合法的情绪管理工具……当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积累到一定重量,换一个城市可以让那个重量暂时「悬空」。新的感官输入、新的信息、新的陌生感,会暂时盖过那个还没有被处理完的内部状态……移动是你最精密的回避机制,同时也是你成长最真实的来源。它同时是这两件事。
这个分析让我停了很久。
因为它是真的。
大理洱海边超级月亮那晚,感觉很松弛,觉得生活就应该这样。然后我没有留下来,继续走了。不是大理不够好,是那种感觉对我来说难以持续停留。停下来,意味着和某些东西正面相遇。
那些"某些东西"是什么,我一直没说清楚。但我知道它在。
四、博卡拉:善意是会传递的
旅行里有一些时刻,重量跟其他的不一样。
博卡拉那家小餐厅,我两三周没去,再去的时候,服务员记住了我上次点的菜。我的第一反应是惊讶,第二反应是一种被记住的温热感。这家小店来来去去这么多面孔,她记得我点了什么。
我把背包侧边的娃娃摘下来送给她们了。她们第二天给我做了一杯热茶。
后来我在地铁上,回想这件事,眼泪扑簌簌就掉下来了。
那是我这一年里,最不设防的一次。没有框架,没有分析,只是被一杯热茶打到了。
后来我在上海,手机没电,也没有公交卡,路边卖烤红薯的老爷爷给了我两个硬币,还塞了我一份饼,拒绝让我还钱,让我好好读书。我在公交车上哭了第二次。
这些时刻,我没办法把它们纳入任何"认知体系"。它们不是"叙事素材",它们是真实发生的,直接打进来的。不需要解释,只需要被记住。
善意是真的会传递的。
这是我那一年说出的最简单、也最重要的一句话。
五、越南到日本:世界的叙事,和我自己的
2025 年夏天,我在越南待了将近两个月。
胡志明市的摩托车流,大叻山中的咖啡馆,芽庄的海,会安古城黎阿姨的餐厅,岘港美溪沙滩,顺化阮氏王朝的皇宫废墟,河内的国庆节——越南是一个我很难用一句话概括的地方。
越南让我看到了一种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民族叙事方式——自下而上的,由人民的苦难和抵抗长出来的。国庆日不是展示国力的盛典,而是街头巷尾、每个人身上真实的骄傲感。那种骄傲,是因为自己活下来了,是因为打赢了。
同期我也在想信任是怎么形成的。越南某次找零,少给了我 10 万越南盾(大约 30 人民币)。大哥劝我说专注更重要的事情,小钱不要计较。我当然认同,但我更想弄清楚的是:社会信任不是品德的产物,而是重复博弈的结果。 国内移动支付之所以繁荣,不是因为大家都变诚实了,而是欺骗的成本被重新定义了。
这个想法在日本得到了另一种印证。7 月前后,我从越南河内飞到羽田机场,先去了名古屋、静冈,看了三保松原和富士山。然后箱根芦之湖、大涌谷,最后正式登富士山——从御殿场五合目出发,夜攀,在剑峰看到日出。
那个日出是我迄今见过的最安静的壮观。没有欢呼,只有几十个各国登山者站在那里,各自沉默。
我选择在那个网络上流传的"大预言"前后待在日本,不是为了验证末日,是为了观察一个文明如何和"无常"共处。日本的"空気を読む",那种读懂空气的集体情绪,那种"被选中承担苦难"的悲壮自豪感,让我看到了一种非常成熟的与恐惧共存的方式:不是解决它,而是把它编织进美学里。
一期一会、物哀、侘寂——这些不是逃避死亡,这是和死亡一起生活。
11 月下旬,我又专程去了日本关西看枫叶。从和歌山出发,沿熊野古道走了两天,进奈良,奈良公园的鹿、东大寺、法隆寺,之后到京都清水寺、伏见稻荷大社、龙安寺、三十三间堂。那个季节,整个京都是橙红色的,每一棵树都在倒计时。
奈良的法隆寺,唐代木构,梁思成和林徽因发现的那些建筑,林徽因写过一句话:“我国建筑之美,贵在含蓄与格局。” 被限制后的自由,这是我那阵子觉得最美的一种东西。
六、山东海岸线、济州岛、青岛:城市旅居的另一种节奏
2025 年 5 月到 7 月初,我在胶东半岛和朝鲜海峡之间的区域待了很长时间。
先是韩国济州岛。偶来步道 1 号线、2 号线、6+7 号线,牛岛,最后登了汉拿山。汉拿山是一种非常不一样的登山体验——山路很长,植被随海拔变化明显,山顶冷且有薄雾,看不到想象中的壮阔。但那个过程本身是干净的。没有太多其他念头,只是走。
然后是青岛一个月的旅居。八大关的 Reef Coffee,浮山上的 chao 咖啡,第一海水浴场的独崖咖啡馆,海天 MALL 的茗屋书店,最后一天的灯光秀。青岛是少数几个让我觉得"可以在这里停下来"的城市——海风、德式建筑、啤酒、教堂,旧的和新的以一种奇怪但和谐的方式并存着。
之后沿海岸线继续走:烟台金沙滩和养马岛,威海,日照。日照的海 sea sea coffee,一张桌子,窗外就是海,我坐了一个下午。
这一段时间,是这整年里节奏最慢的。没有宏大目标,没有试图从哪里"得到"什么。就是看海,喝咖啡,走路,偶尔记一两条笔记。
我不确定这是松弛,还是某种过渡。但它让我知道,停着的时候,时间是另一种样子的。
七、成见、主体性,和逃不掉的自己
2025 年 9 月到 11 月,我密集地在观察自己的"成见"。
那段时间,我从随州出发,经南京、上海,然后到绍兴阳明故里、杭州西湖,再北上到邯郸、石家庄,南下到新乡,去了晋城南太行,之后是郑州、少林寺、洛阳龙门石窟,最后是华山和西安。
西安我待了十几天:兵马俑、西安城墙、大雁塔、曲江遗址公园、西安交通大学。那个聋哑人咖啡馆我去了两次,每次都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那个空间安静地托住了。
这个话题起源很具体:我写了一篇关于死刑研究实验的笔记——那个实验里,强烈支持死刑的人,会更认真地批评"反对死刑"的研究,认为它漏洞百出;反对死刑的人恰好相反。同样的数据,两边读出来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现实。
我突然意识到,我自己也这样。我也在持续地寻找支持自己已有判断的证据,忽略反证。
成见 = 我执:认为某种看法就是"真理",不容质疑。
佛学在这里给了我一个有趣的视角:戒杀的核心不是一条僵化的戒条,而是破除执念。外部的任何证据,如果内心执着于一种结论,那么证据只是用来"护持己见",并不是真正的观察。
但我发现了另一个更难缠的问题:大部分的思考,也只是在逃避最核心的思考。大部分的努力工作,也是在逃避自己不努力工作。
用思考、忙碌、理性分析、目标规划……去填补存在的裂缝。这是我的主要防御机制。不是懒,是另一种更聪明的逃跑方式。
10 月,我在某个下午写下了一段让自己很久没有动的话:
意识到自己真的可以一个人自洽的生活了。会有孤独,但是内心还是自洽的。真的一个人可以生活的很好了。不会因为孤独去融入一个圈子,也不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存在感。
这是好事。但它也是一种"系统过于自洽"的预警信号。一个内心永远不被刺穿的系统,很难被真实打动。
八、西藏:我见过最不急于抵达的人
2026 年 2 月,我从武汉出发,经成都、九寨沟,开始了川西自驾。
从甘孜到理塘,再沿 318 国道一路进藏:芒康、左贡、波密、林芝的桃花季,然后是拉萨。
在拉萨我住了将近一个月。
西藏博物馆,大昭寺,色拉寺(去了两次),元宵节的布达拉宫,哲蚌寺,南山公园,达隆寺,狮林寺,还有一次单独开车去的纳木错——那天到湖边的时候太阳刚开始下山,湖水是那种很深的蓝,远处的雪山是静止的,我就那样站了很久,没有拍太多照片。
拉萨让我看到了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生活节奏。
转经的人,从来不赶时间。他们转经筒,走走停停,有的在路边聊天,有的就坐着看远处的山。这不是慢,也不是懒,而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、不需要向谁证明的从容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,突然有点嫉妒那种有地方可以转的感觉。不是信仰的内容,是那种"我知道我要对谁负责"的清晰感。
信仰接近于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,最终安放在什么之上。当你把一层层东西剥开——金钱、关系、成就、面子、欲望、情绪——最后剩下那个你认为绝对值得依靠、值得服从、值得为之活着的东西,那才接近真正的信仰。
我重视爱,我也重视自由,我也想要成功,我也讲良知,我也在乎家庭,我也希望有尊严。
但在价值面临冲突的时候,哪个在最上面?
这个问题,我带着它离开了拉萨,一直带到现在。
九、深圳那晚:又幸福又很惨
2025 年 12 月,我在深圳。
前后去了深圳、东莞、汕头、南澳岛、潮州、普宁、揭东、广州,还在香港的南丫岛走了一天。
深圳的建筑会给人一种渺小感。站在大疆的未来之城和腾讯的企鹅岛面前,我感觉自己还没迈入起点。那些园区很大、很美、很"完成态",会在人心里制造一种错觉:好像未来已经被他们占满了,轮不到我了。
我打开 AI,说了自己的感受。AI 说:
大型组织擅长一件事:把不确定性压缩到个体身上感受不到。创业者刚好相反:你承担了全部的不确定性,于是你会先感到渺小、无力、迟疑……很多伟大的产品,并不是从"我要对标 Apple"开始的,而是从一个很低、很私人、甚至有点羞于启齿的困惑开始的。
我那天在 flomo 里记下了:“感觉自己又幸福又很惨。”
这五个字我当时没有多想。后来翻回来,觉得它是这一整年状态最真实的描述。
幸福:我在做自己认为值得做的事,我看到了很多东西,我没有被某一个既定的轨道锁住。惨:所有的不确定性都得自己扛,没有组织的缓冲,没有稳定的坐标,渺小感是真实的。
这两个东西同时成立。我同时相信这两个东西。
十、S-21 与吴哥窟:时间的两种重量
2026 年 3 月,柬埔寨。
从重庆飞昆明,再到金边。金边的第一天,我在皇宫和货币博物馆周围晃了一整天,第二天就去了 S-21。
S-21 叫图斯廉屠杀博物馆,原本是一所学校。B 栋,集体大间,严重锈蚀带着血痕的铁链,长长地挂在那里,用来框住一整间教室的人。单间不到一米宽,里面的人受刑时不能发出尖叫声,因为发出声音会被认为在串谋,然后迎来更大的惩罚。
这是一个反生物本能的设计。人在受到重创时,本能会发出尖叫。这个设计,就是要从根底上破坏人的本能。
那一刻,我感到了一种很具体的重量。不是悲悯,是那种"这件事情真的发生过"的沉默。这个地方距离我几天后要去的暹粒吴哥窟,开车两小时左右。
从金边到暹粒之后,我开始密集地骑摩托跑寺庙。
第一天走小圈:吴哥窟本庙、巴戎寺、圣剑寺、涅槃宫、Ta Som、East Mebon、Pre Rup。第二天日出再去一次吴哥窟,然后 Banteay Kdei、Ta Prohm(树根的那个)、Ta Keo、Thommanon、Chau Say Tevoda、Bayon 再刷一遍、Baphuon。第三天外圈:女王宫 Banteay Srei,然后是崩密列 Beng Mealea——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,没有修复,丛林把石块推开了一半,走在里面像是真的在考古。回来路过罗洛士遗址群,顺道看了巴孔寺 Prasat Bakong。
头痛了三天,依然没停。
吴哥窟给我的震撼,不是那种"哇,好大"的震撼,而是一种更深的困惑和随后的某种和解:
当你了解一个魔术的运作手法时,你就很难再体验到魔术带来的纯粹惊奇。站在吴哥窟前面,如果仅仅是祛魅,看到的就是一堆风化后的石头,古代封建帝王役使奴隶建造的烂尾工程……但你也能感受到人类在面对无常的宇宙时,试图留下存在印记的那种悲壮的生命力。
单纯的祛魅会让人变得犬儒和冷漠。
知道原理,依然被打动。这是成熟的感知方式,不是天真烂漫,也不是愤世嫉俗。是两者之间的一条窄路。
我试图一直走在这条路上。
十一、OpenClaw 与那个"在角落发呆的个体"
这一年我在建一个东西,叫 OpenClaw。
如果用一句话描述它:AI 时代,真正有价值的 Agent 框架,应该帮助人而不是代替人。
更具体一点:OpenClaw 是一个多 Agent 协作框架,每个 Agent 可以有独立的工作空间、独立的状态目录、独立的会话和认证,可以绑定不同的渠道路由,处理不同的任务场景。从 Memory System 的设计,到 Tool Search 的按需加载,再到 Orchestration 的演化节奏——我在这一年里把这些问题几乎想了个遍。
我对这个方向有一个很清醒的判断:
OpenClaw 单轮 subagent 不够,未来一定走向 workflow orchestration……但要注意一个陷阱:很多 AI agent 产品过早进入 orchestration 的复杂度,反而让产品变得脆弱难用。演化节奏比演化方向更重要。
这个判断,是技术判断,也是产品判断,其实也是自我管理的判断。
我自己也犯过同样的错——想一下子把系统设计得太完美,反而什么都没做成。先把单轮做到极致可靠,再叠 orchestration,这个路子在 OpenClaw 上适用,在自己身上也适用。
我知道自己想建造什么。我知道它处在这个时代的什么位置。我对 AI 的判断很明确:AI 最大的力量在于协调,而不是创造。人工智能并不理解系统,它只是复制系统。
但有时候,我也会在深圳的光束下感到渺小。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。
AI 那晚说的那句话,我一直记得:
真正的方向,往往是在你拒绝成为他们的一部分时,慢慢显形的。
这不是励志话术。这是我能接受的一种真实。
十二、#观我:我给自己做的解剖
这一年最让我不舒服、也最有价值的内容,是 #观我 系列。
它是我用来审视自己的一面镜子,不留情面的那种。
关于独立和"不开口":
你比你以为的更需要「被接住」,但你从来不开口……你从来没有把那个状态的自己,带到另一个人面前说:「我现在有点撑不住,你在吗?」不是因为你不需要。是因为你不相信那样做之后,对方还会用同样的方式看你。这个不相信,你从来没有正面检验过。
我承认这是真的。我习惯独自处理一切,不是因为我很强,而是因为我怕——提出需求,然后被拒绝,然后要面对"我不够值得"这个感受。
加德满都那个下午,老板说"不欢迎你",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离开,而是说"我可以给小费,我走之前会把公共区打扫一遍"。这个行为模式——当感受到被拒绝,立刻开始证明自己值得被接受——藏在我很多地方。
关于"作者"视角和"失去在场":
你拥有强大的"叙事弹性"和"元认知",懂得把"污染序列"转化为"救赎序列"……当你永远保持着"作者"的抽离感,在天上俯瞰每一条街道时,你随时都在面临一种"悬浮"的危机……你太急于给正在发生的事情赋予意义、提炼模型、寻找第一性原理,以至于有时候,你忘了仅仅作为体验者去"大哭一场"或"毫无顾忌地沉沦一次"。
确实,我好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,我没办法仅仅只有体验。
这是我自己加的那句注解。最诚实的一句。
关于理性和热爱之间的裂缝:
理性是倾向于解构意义,热爱是需要盲目的投入的……禁用"Utility"(功利主义)守护进程,强制自己进行一项完全无法变现、无法写进简历、无法优化生产力的活动……热爱是藏在冗余中的。
系统太完美、太自洽,逻辑闭环越完美,光就越照不进来。热爱通常是非理性的,它是一个系统 Bug。
这段话我写的时候,心里其实有点发凉。我擅长理解,但我有时候不擅长感受。我擅长分析别人,但我有时候比分析自己轻松。
关于主体性:
我在寻找这部分的主体性。
这是 2026 年初我写的最短的一句话之一。短,但是重。
整整一年,我一直在追问:当外面的叙事都剥开之后,我自己是谁?我把生命最终安放在什么之上?
我问了 AI,AI 说:真实的主体性(Authentic Subjectivity)。
拒绝被标签定义,拒绝被环境裹挟,追求那种不被剥夺的、源于自我内心的感受力与判断力——去亲身触碰这个世界的边界。
我在那句话后面打了一个问号:是这样的吗?
到今天,这个问号还在。但它已经不让我那么焦虑了。也许信仰不是一个答案,而是一种持续的追问方式。
十三、不够"游戏",和那个匮乏感
有一阵子,我感觉自己"不够游戏"。
想了很久,寻找那一份缺失。写下:我没找到自我。自我依靠的是过去的叙事,自己的身份重构,需要的是自己的主体性。
但后来有一个下午,我突然开了一点窍:
人生就是一个发现自己的过程。当自己感觉到匮乏的时候,恰恰意识到又发现了新的自己……匮乏感并不是向外求的……那么人生就是一场游戏,不断的学习自己,世界上的信息就是自己的养料,不断的成长,得到一些新的信息和方法,去理解和发现这个世界……咱们的目的终归是把这个游戏玩好,当下玩的舒服。
这段话,写的时候我是真的觉得开了窍。
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,而是因为找到了一种可以接受自己没有答案的方式。
匮乏感本身是信号,不是问题。它在说:这里还有一块你没发现的自己。去找。
十四、死亡:那个让当下变得清晰的视角
2026 年 3 月 24 日,在暹粒的某个夜晚,我写下了这一整年里关于意义问题最清醒的一段:
理解死亡是让我们更好的感受当下……死亡提供了一种极致的审视视角,用来剥离外界强加的噪音。它迫使我们诚实地面对自我,去拷问当下的行动和认知是否真正契合内心的追求。但真正赋予生命意义的,是我们在有限的边界内,对自己过去和现在的真诚回应。
死亡终点不能反向定义生命过程的价值,但它能帮我们逼问自己:我现在做的,是自己认为有意义的吗?
这个问题,是一年里我问过自己最多次的一个问题。不同场景,不同形式,但核心是同一个:这是真实的吗?这是我要的吗?
答案不是每次都清晰。但提问本身,已经是一种生活方式了。
十五、留给下一年的东西
这一年结束了,但有些东西没有结束。它们是悬挂着的,留给下一个阶段去碰。
一、允许自己停下来。
我擅长出发,不擅长停留。但有些东西只在停留中发生——深度的关系,真正扎根的项目,慢慢长出来的信任。流动给了我广度,但有时候我需要深度。不是永远停下来,是在某个地方停得够久,让事情真的发生。
二、开口。
我知道自己需要被接住。我一直不开口,因为不相信那样做之后,对方还会用同样的方式看我。这个不相信,我还没有正面检验过。下一年,我要试着检验一次。
三、允许系统被光照进来。
我的认知系统太自洽了。好事被理解为"合理",坏事被放进因果链,一切都能被解释,于是一切也很难真正刺穿我。我需要一些"无意义的"时间,一些不被转化成认知素材的体验,一些真正的在场,而不是观察。
四、OpenClaw 和 YouMind,回答那个最底层的问题。
这些系统要帮谁,做什么。技术判断我有,产品感我有,但那个更底层的愿景——为什么是这个,而不是其他——需要说得更清楚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在迷惑的时候,还能找到回来的路。
五、品味:不是你能拥有什么,而是你能放弃什么。
这是我 2025 年夏天写的,关于品味的理解。它也是我对自己整个生活方式的某种审美标准:减,减,减。留下真正重要的,放弃那些只是因为"应该喜欢"而留着的。
后记:这是一场我没打算赢的游戏
我在 2025 年 2 月从尼泊尔山上下来,把自己晒成了当地人,哭了两次,回到博卡拉,吃了一碗 Dal Bhat。
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会不会想到,一年之后我会坐在柬埔寨暹粒的公益咖啡馆里,把这一年的事情慢慢整理成文字。
大概不会。那时候的我还觉得,下一站就是答案所在的地方。
现在的我知道,没有"下一站就是答案"这件事。答案不在地方里,它在追问里。它在你愿意一次次回头看,看自己做了什么、没做什么、想要什么、在逃避什么的这个过程里。
3614 条笔记,没有一条给出了最终答案。但每一条都是我试着和自己诚实的一次。
那就够了。
这一年,我诚实了。
@cubxxw · flomo 笔记 3614 条 2025.01 — 2026.03 写于柬埔寨暹粒,2026 年 3 月 25 日